第9章 速写本

周三的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

不是周一那种细密的雨，是更急的、更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在玻璃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到教学楼的屋顶。远处的操场空荡荡的，单杠和篮球架在雨幕里模糊成灰色的影子。

美术社的教室里却很明亮。所有的灯都开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木地板上，和窗外灰暗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清和坐在自己的画架前，手里拿着铅笔，却没有在画。

她在看雨。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蜿蜒而下，像一条条透明的、不断生长的藤蔓。水珠在玻璃上汇聚，变大，然后承受不住重量，倏地滑落，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弯曲的轨迹。新的水珠又在顶端凝聚，重复同样的过程。

很无聊的画面，但她看了很久。

“清和？”

早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清和转过头，看见早川站在她身后，表情有点担忧。

“你没事吧？”早川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从午休开始你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清和摇摇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只是……在想事情。”

“想比赛作品的事？”

“嗯。”

这不算说谎。她确实在想。松本社长给她的一周期限快到了，下周就要交三个方案的草图。她想了一个关于图书馆光影的，一个关于雨天玻璃窗上水痕的，还有一个……她还没想好。

或者说，想好了，但不敢画。

“别太有压力啦。”早川拍拍她的肩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社长就是要求高，但你也知道，她其实很看好你。上次她还跟我说，你是社里少数几个‘有静气’的人。”

“静气？”

“就是……安静的力量。”早川歪着头想了想，“她说现在的人画画都太浮躁，恨不得一笔就画出惊世骇俗的作品。但你不一样，你肯慢慢磨，肯在一张画上花时间。这种耐心，很珍贵。”

清和沉默着。她拿起铅笔，在素描本的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重叠，交错，像某种没有意义的纹样。

“对了，”早川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你哥今天有练习赛，你知道吗？”

铅笔在纸上顿住了。

“知道。”清和说，声音很轻。

“那你去吗？这么大的雨，训练应该会取消吧？”

“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早上出门前，哥哥说了，今天的练习赛很重要，是关东大赛前的最后一次热身，即使下雨也会在室内球场进行。她可以去体育馆的看台，但……

“我想去图书馆。”清和说，把素描本合上，“雨声很适合看书。”

“也是。”早川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可惜我得去补习班。我爸给我报了个数学强化班，说再不补就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失落。清和侧头看她，早川低着头，手指卷着发梢，那个总是明亮的笑容不见了，嘴角微微下垂。

“什么时候结束？”清和问。

“八点。”早川说，然后挤出一个笑，“不过没关系啦，就这几个月。熬过去就好了。”

清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说不出口，那太虚伪。她知道早川的处境——父母都是精英，对她的期望很高。画画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这种话她听多了，从哥哥那里，从父母那里，从老师那里。

所以她理解早川的失落。那种梦想被现实一点点挤压，不得不让路的无奈。

“早点结束，就能早点回来画画。”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嗯！”早川重新打起精神，笑容又变得明亮起来，“等我考上大学，我要天天画画！画到天荒地老！”

清和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弯了弯。早川总是这样，即使不开心，也能很快调整过来。这种能力，她很羡慕。

社活结束的铃声响起。松本社长拍了拍手，让大家收拾东西。清和把铅笔一支支放回笔袋，素描本塞进书包，画架擦干净。动作有条不紊，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出艺术楼时，雨还在下。她撑开伞，深蓝色的尼龙布在雨中发出噗噗的闷响。雨水在地面上汇成小溪，沿着排水沟向前流淌。她小心地避开积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路过体育馆时，她停了一下。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深紫色的身影在场地间移动，黄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击球声被玻璃和雨声阻隔，变得模糊，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