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西凉来书：三使入京试锋芒

十月初六，辰时，皇都正阳门外。

晨雾未散，官道尽头扬起三股烟尘。三支队伍几乎同时出现，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在暗中较劲。

左边一队，人马皆着金边黑袍，马鞍上挂着狼头骨饰，是车师人的装束。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正是车师王呼延豹的族弟、车师左大将呼延雄。

中间一队，人人头戴白翎，腰悬玉带，是楼兰人的标志。为首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明如狐，正是楼兰国相尉迟恭。

右边一队，马蹄裹着软皮，行进间无声无息，是龟兹人的轻骑。为首之人肥头大耳，十指戴满宝石戒指，正是龟兹王叔白明达。

三队人马在城门前相遇。

呼延雄看了尉迟恭一眼，又看了看白明达，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尉迟老儿，这回打算送几个公主？听说你们楼兰的公主，一晚上能换三座城？”

尉迟恭面色不变，淡淡道：“左大将说笑了。楼兰此行只为恭贺大夏新君，与和亲无关。”

“无关？”呼延雄嗤笑，“你楼兰除了公主，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白明达在一旁捻须而笑，十指上的宝石戒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二位莫争。咱们三家同来，总要同心协力才是。大夏新君年轻气盛，正需要咱们这样的老邻居帮衬帮衬。”

尉迟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城门官验过关防，目光在三份国书上停留片刻，不动声色地放行。

三队人马鱼贯入城。

十月初六，午时，西夷馆。

三座院落相邻，却各自紧闭门户。车师使者住的“狼居院”内，呼延雄正对着铜镜练习明日觐见的礼仪。他笨拙地弯腰，又首起，再弯腰，动作生硬如铁。

“妈的。”他骂了一声，索性不练了，“跪什么跪？我车师勇士，只跪长生天！”

身旁副使低声道：“左大将，大夏规矩多，还是……”

“规矩？”呼延雄冷笑，“等咱们十五万大军压境，看谁跟谁讲规矩！”

隔壁“白驼院”内，尉迟恭正提笔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身旁，一名年轻女子静静坐着，面戴轻纱，只露一双眼睛。

那眼睛极美，清澈如天山雪水，却又深不见底。

“公主，”尉迟恭放下笔，“明日觐见，您不必露面。”

女子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再隔壁“孔雀院”内，白明达正清点着带来的礼物。金佛、玉璧、香料、宝石……堆了满满一屋。他一边清点一边念叨：“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大夏皇帝没见过世面，见了这些还不得眼红？”

副使赔笑：“王叔说的是。只是那呼延雄和尉迟恭，怕是也要争一争。”

白明达冷笑：“让他们争。咱们龟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铁器、盐、茶——这些才是硬通货。”

十月初八，辰时，金銮殿。

满殿文武肃立，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杨景渊端坐如钟。玄黑衮服，十二旒冕冠，腰悬御剑“镇国”。那张十九岁的面容在冕旒后若隐若现，目光清冷如霜。

殿门大开。

三道身影并肩而入。

呼延雄昂首挺胸，每一步都踏得极重，玄铁战靴叩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尉迟恭步履从容，目光低垂，看似谦卑，眼角余光却在飞速扫视殿中布局。白明达则满脸堆笑，双手拢在袖中，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三人行至御阶前三丈，停步。

按照礼制，此刻应行三跪九叩之礼。

但呼延雄只是抱了抱拳，腰都没弯。

尉迟恭躬身一揖，算是行礼。

白明达倒是跪了，却只跪了一下，便又笑嘻嘻地站起来。

殿中一片死寂。

有老臣面露怒色，却被身旁人轻轻按住。

杨景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三人，看了很久。

久到呼延雄脸上的傲慢开始僵住，久到尉迟恭额头渗出细汗，久到白明达的笑容变得勉强。

“车师使者呼延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见朕为何不跪？”

呼延雄胸膛一挺：“我车师勇士，只跪长生天，不跪凡人！”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杨景渊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呼延雄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好一个只跪长生天。”杨景渊淡淡道，“那你告诉朕，三个月前，车师王呼延豹，是怎么死的？”

呼延雄脸色一变。

三个月前，车师大败于边城，呼延豹被呼延烈一刀斩于马下——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那、那是……”他支吾起来。

杨景渊不再看他，转向尉迟恭：“楼兰使者，你带的国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