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余姑姑

赵世珣的别院比沈乐悠想象的要大得多。

院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里头亭台楼阁虽然不多，但错落有致，透着一种素净雅致的气派。只是走了好一会儿，才偶尔看见一两个洒扫的仆人，安安静静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和赵府那种仆从如云的排场截然不同。

进了二门，一个穿深青色褙子的嬷嬷急步迎上来。她西十来岁，面容端正，鬓边己经有了白发，但收拾得利利落落，一双手交叠在身前，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

“公子，”她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晚？老奴让人去府上问了，门房说您晚食都没用就出来了。”

赵世珣微微颔首，侧身让出身后几人：“路上遇到几位旧人，在城里找不到住处，便邀请到别院借宿一晚。麻烦余姑姑帮忙安排一下。”

余姑姑的目光在沈家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婢女：“把东厢那两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用新晒的那床。”

小婢女应声去了。

余姑姑又转向沈母，语气客气了几分：“几位可曾用过晚饭了？”

沈无忧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沈乐悠连忙上前一步：“劳烦姑姑了，我们……确实还没吃。”

余姑姑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些：“那先去饭厅吧，奴婢让厨房热几个菜。”

饭厅不大，布置得素雅。一张花梨木的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画，案上供着一只青瓷小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清炒山笋、蘑菇炖豆腐、一碟腌制的野菜、一碗蛋花汤，主食是小米粥，配着几块蒸糕。简简单单，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清气。

“都是这附近山上采摘的，公子平日吃得清淡，几位看合不合口味。”

“不会不会，”沈母连忙摆手，“这己经很好了。”

赵世珣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山笋，慢慢嚼着。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躁，筷子放下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吃完饭，赵世珣向沈母介绍，“余姑姑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从小照顾我生活起居，这么多年，多亏了她。”

余姑姑的手顿了顿。她没想到公子会主动在客人面前提起夫人，一时之间心里又酸又暖，她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母坐在对面，正好看见了余姑姑别过脸、悄悄用袖子角擦眼睛的动作。

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这个嬷嬷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首，做事利落干脆，一看就是个要强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人，听见旧人旧事，眼泪说来就来——那得是把那个人放在心里放了多久啊。

沈母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姐姐，我冒昧说一句，你别见怪。”

余姑姑慌忙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有些惶恐：“夫人说哪里话，是奴婢失态了——”

“不是失态，”沈母摆摆手，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我就是想说，你这些年，不容易。”

余姑姑愣了一下。

沈母走过去拉着余姑姑的手，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我也这样。白天撑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能哭，也不敢哭。但到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想起他眼泪就止不住。”

“后来我想明白了，哭就哭吧，也没什么丢人的。那个人在你心里头住了那么多年，想他是应该的。”

余姑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巾，嘴唇微微发抖。她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乡下妇人，会说中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

“夫人……”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别叫我夫人，”沈母笑了，笑得爽朗，“我就是码头上摆摊卖面的，叫我沈婶子就行。”

她看了一眼赵世珣，又指了指自己，“赵公子那样尊贵的人，都没有瞧不起我们这些摆摊的，我们之间就更不用讲那些虚礼了。你守着公子这么多年，说是主仆，想必和亲人也没什么两样？感情这个东西，不是靠身份来论的。”

余姑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但这回她没有躲，也没有惶恐，只是掏出帕子擦了擦，带着哭腔笑了出来：“沈婶子说得是，是老奴想岔了。”

余姑姑听着这絮絮叨叨的话，忽然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