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阿婆的阳台在老城区那栋居民楼的一层,朝南,爬满了爬墙虎。她每日清早六点起身,先给花浇水,然后吊嗓。
秦知非住进来三年,每日清早都是在昆曲声里醒的。起初他觉得吵。那时他刚从上一家降噪公司离职,耳朵被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声折磨得神经衰弱。租到这里,图的是便宜和安静。头一日清早六点,一声清亮的“袅晴丝——”把他从床上惊起来。他以为楼下有人在虐畜。
后来他晓得了,那是《牡丹亭·游园》的头一句。杜丽娘唱的。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再后来,他惯了。再后来,哪日清早没听见,他反倒会醒。
顾阿婆今年七十三岁。她曾是苏州昆剧团的当家闺门旦,唱了一辈子杜丽娘。退下来后回到这座城市——她的原籍,用她的话说,“叶落归根”。丈夫早逝,没得子女。昆剧团的同事偶尔来看她,拎着水果糕饼,坐一下午,聊从前的戏。
秦知非帮她修复那张老唱片,是在一个星期六的过午。唱片是胶木的,灌制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A面是《游园》,B面是《惊梦》。顾阿婆扮杜丽娘,那时她三十多岁,嗓子顶好的时候。唱片封皮是她自个儿的剧照,水袖半掩,眉眼低垂。
“这张唱片,我好多年没听过了。”阿婆把唱片从封套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端详,“没有家什放。唱片机坏了,市上也买不到新的了。”
秦知非把唱片接过来。胶木表面有明显的磨损,迎着光能瞧见一圈一圈的细纹,像树木的年轮。
“能修么?”
“我试试。”
他把唱片带进工作室。先用软布蘸蒸馏水,轻轻拭去表面的浮尘。然后用降噪软件一层一层地滤。刮擦声。底噪。年代久远造成的频率衰减。他滤得极慢。不是为技术难。是为不忍心。
每一层滤掉的声音里,都藏着时间。阿婆三十多岁时的吐纳声。录音棚里某个人轻微的咳嗽。唱针落下前那一瞬的静电声。他把它们一层一层剥离,像考古者刷去陶片上的泥土。
滤完最末一层,他把音频导回修复后的唱片载体。那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小装置——用旧唱片机的唱头改造的,能把数字音频重新刻录到空白胶木上。
他把新唱片放进留声机。唱针落下。
杜丽娘的声音从那只老旧的喇叭里流出来。不是HIFI音响那种高保真的还原。是温的。带着胶木唱片特有的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轻声吐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顾阿婆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唱。声音己老了,音色不再清亮,可音准还在。每一个字的气口都和唱片里年轻的自己重合在一处,像两条河汇入同一段河道。
秦知非立在阳台门口,没有出声。
地铁的轰鸣。键盘的敲击。空调外机的共振。他把它们一条一条滤掉,降噪,陷波,压缩。他的世界愈来愈安静,也愈来愈空。
此刻,阳台上。爬墙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阿婆跟着唱片哼唱,声音苍老而准确。唱片在留声机上转着圈,胶木的沙沙声像一场极小的雨。
他忽然想起那条波形。三千二百赫兹。泛音列干净。衰减尾音像被风吹起的衣带。它与此刻阳台上的声音,有着同样的纹理。不是频率的相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阿婆唱完最末一句。唱片转完了。唱针抬起,在空转的沙沙声中归位。阿婆睁开眼。
“小秦啊。”
“嗯。”
“你心里有声音。”
秦知非没有动。
“不是病。”阿婆伸手,把爬墙虎的一片枯叶摘掉,“是有人在想你。”
阳台上的光线正在暗下去。城市的灯火还没亮起来。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处在一个不确定的明暗之间。秦知非立在那里。他想起那声鸟鸣。想起镜面上的笔画。想起井底的水声。想起那个他看不见、却知道在画画的人。
“阿婆。”他道。
“嗯?”
“若是那个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呢?”
阿婆又摘掉一片枯叶。“多远?”
“我不知道。”
阿婆把枯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枯叶落进花盆的泥土里。
“远不远,”她道,“听到就好。”
秦知非没有说话。留声机还在空转。唱针在胶木的中心轨道上轻轻摩擦,发出极规律的沙沙声。像脉搏。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用手指轻叩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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