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金使

金国使团抵汴梁，是在九月的末一日。

苏寄舟作为天工院的技术官员陪同接待。宴席设在都亭驿，是汴梁城北的国宾馆，专用来接待辽、金、西夏的使臣。席上觥筹交错，全息歌舞在殿中央轮番搬演。金国正使举杯，盛赞大宋“天工之巧，冠绝寰宇”。

苏寄舟留意到，正使身后始终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金国文士的服色，年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短须。整场宴席，他不曾碰过酒杯，不曾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全息歌舞的光影如何从殿顶投下来，看菜品如何通过磁力传送带无声地送到各人面前，看窗外都亭驿中庭的太湖石如何在暮色里被全息灯光染成不同的颜色。

宴散，苏寄舟在廊下立了一会儿。秋夜的风从汴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气和远处瓦舍的歌声。今夜的剧目是《永遇乐》。苏子瞻的词。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那金国文士从殿内走出来。

他立在廊下，与苏寄舟隔着几步距离。没有看苏寄舟，而是仰头看着汴梁的夜空。全息商幡的光芒映在云层底部，把整个夜空染成淡淡的绯红色。

“苏大人。”他开口了。口音是北方官话，带着燕地特有的去声，那声“大”尤为震耳。

“未请教。”

“完颜宗望。”

苏寄舟没有说话。完颜宗望。金国二太子，此番使团的真正主事者。

“我读过苏大人的推演。”完颜宗望依旧仰着头，“贵国时局推演署，每年向朝廷呈报《时局推演录》。我金国情报司，能拿到的是去年的本子。”

苏寄舟没有否认。

“去年的推演论断是：宣和八年闰十一月，金人破东京。置信度九成九分七厘。”完颜宗望终于转过头来，“苏大人。这一年，置信度变了么？”

廊下极静。远处瓦舍的歌声隐约飘来。燕子楼空，佳人何在。

“不曾。”

完颜宗望点点头。他看起来并不意外，也不恼怒。

“我在燕京时，读过你们宋人的词。”他道，“有一句我记了许多年。”

他没有说词牌，没有说作者，只念了那一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他念得极慢。入声字咬得极准，像是专门练过的。

“晏殊的词。”苏寄舟道。

“是。”完颜宗望看着他，“苏大人。你推演出那个结局，却无法更改。我读到那个结局，也无法更改。你们宋人把这种心境写成词，念了一百年。我们金人没有词，只有马，只有刀，只有，入主中原的执着。”

他转身，向殿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大人，你打算刻些甚么？”

苏寄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完颜宗望没有回头。“贵国天工院，近来采购了一批激光刻录器。军用级，可刻穿金石。采购人是时局推演署。”他顿了一顿，“苏大人，我不是来阻你的。我只是想知道——当你知道结局无法更改时，你会选择刻甚么。”

他走了。

苏寄舟立在廊下。汴河上的全息航标在夜色里明灭。瓦舍的歌声己换了一首。这一首他听不出是甚么。

他立了许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握在掌心里。

玉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