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或者说,同一时刻的另一时空。
汴梁。翰林图画院。
苏真真跪坐在画案前,己经三个时辰没有起身,那月白色的改良褙子洗得微微发旧,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朱砂痕迹。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着,簪头是一朵很小的芍药——那是阿娘留下的。她对阿娘的全部记忆,就是这支簪子,和画像上那张安静的脸。阿娘在她出生那年就过世了。阿爹从不提阿娘的事。只说“你很像她”。她不知道阿娘是什么样的人,但她记得阿娘的簪子。
画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瑞鹤图》临摹稿。二十只鹤,她己经画了十九只。每一只都合乎规范。羽片的丝毛方向、鹤足的关节转折、云气的渲染浓淡——和画院颁发的《宣和画谱》范本分毫不差。画院的待诏们夸她用笔稳健,有院体风范。师兄赵不尤说她将来必成大家。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提笔时,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压住那些颜色。
她听见的颜色。青金石研磨时,是深蓝色的低鸣。赭石在砚台上化开时,是褐色的沙沙声。藤黄入水,是亮黄色的尖啸。朱砂最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所以她最怕朱砂。但《瑞鹤图》的鹤顶,必须用朱砂。
她提起笔。笔尖蘸饱了那团红色。她屏住呼吸,落笔——
轰鸣。
她的手猛地一颤。那不是朱砂的雷声。朱砂的雷声是闷的,沉的,从地底滚过来的。这一声是尖锐的,带着金属的撕裂感,像一头巨兽在铁铸的洞穴里咆哮。声音不在外面。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血液里。
笔尖落下。一滴朱砂洇在宣纸上。
她看着那滴朱砂。它没有像普通的墨点那样静止。它在她眼前生长——长出分支,长出弧线,长出交叉的节点。像一棵朱砂的树。像一座朱砂的桥。
钢铁的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桥。汴梁的桥是石头的,是拱形的,是诗意的。虹桥、州桥、金梁桥——每一座都有好听的名字,每一座都有诗人题咏。这座桥没有名字。它是狰狞的。几何的。孤独的。
门被推开了。“真娘姐姐——”
铜锁的声音。她猛地用袖口掩住那片朱砂。铜锁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十五六岁的少年,画院的杂役小厮,脸上总是灰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院首说今夜要落锁了。姐姐还不走?”
“……就走。”
“那幅鹤画完了吗?”
“快了。”
铜锁的脑袋缩回去。门重新关上。
苏真真慢慢移开袖口。那座朱砂的桥还在宣纸上,没有被蹭花。朱砂己经半干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桥的轮廓。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粝感。朱砂的颗粒。
然后——她感觉到了。桥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一个她看不见的人。蹲着的。戴着某种她不知道的器物在头上。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孤独。她感觉到他的孤独。那种孤独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孤独是温的,被规训过的,像汴梁春日里被修剪整齐的柳枝。他的孤独是冷的,锋利的,像这座桥。
她将《瑞鹤图》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画下了那座朱砂告诉她的桥。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宣纸举起来,对着烛光。墨色的钢铁骨架之间,有一些她未曾刻意画出的留白。那些留白,组成了一行笔画。她不认识那些笔画。但她的指尖记得。在桥上,有一个人,也用手指,画过同样的笔画。
她将画纸卷起。走到画案最深处,打开一只旧木箱。木箱是阿娘留下的,朱漆斑驳,锁扣是铜的。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违规”作品——那些她画下的、不该存在的颜色和形状。她将这幅桥放进去。盖上箱盖。落锁。
坐回画案前,把《瑞鹤图》重新拉过来。提笔。蘸朱砂。第二十只鹤的鹤顶。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合乎规范。完美无瑕。
但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放在那只旧木箱的锁上。像守着一个秘密。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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