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真真画完了那座桥。头一稿是朱砂的。那滴洇在宣纸上的朱砂,在她眼前长成了一座桥。她不曾刻意画,只是用笔尖跟着那滴朱砂洇开的轨迹走。朱砂走到哪里,笔便跟到哪里。画完时,低头看——那座桥完完整整落在纸上,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第二稿是墨的。她把朱砂的桥重画了一遍,用墨。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用最淡的清墨画桥身,用最浓的焦墨画铆钉的节点。墨色的钢铁骨架之间,那些她不曾刻意画出的留白,组成了一行笔画。她不识得那行笔画。可她记得。手指记得。在桥上,有一个人,也用手指画过同样的笔画。
她把两幅画都收进了阿娘的旧木箱。
那日之后,她开始画更多的“违规”之作。画艮岳的青石。官家修艮岳,从东南运来太湖石,千姿百态,嵌在全息投影的山水之间。画院每年春秋两季组织写生,去艮岳画石头。待诏们教他们:石分三面,皴法要劲,要有官家山水的气骨。
苏真真画的青石,长出了钢铁的骨架。不是刻意要这般画。是她“听见”的青石,本就这副模样。艮岳的太湖石在她耳朵里是低沉的、含混的嗡鸣,像极远的地方有一架巨大的机括在地底运转。她把那嗡鸣画出来——嗡鸣的形状是钢铁。
她画汴河的流水。汴河穿城而过,河面上昼夜行驶着磁力货船,无声无息,只在船尾留下一道透明的涟漪。画院教他们:水要有源头,要有流向,要有虚实。
苏真真画的汴河,泛着霓虹的颜色。那是她从桥上“看见”的那条河。黑的河面。霓虹的倒影。红的,蓝的,碎成千万片。她不知那是甚么地方。可她知道,那条河是真的。
她画云。宋人画云,用留白,用淡墨渲染,讲求“云气欲活”。苏真真画的云,是由无数密集的墨点构成的网格。那些墨点排列的样式,像一种她不知名字的、有节律的敲击。那是她从桥上“听见”的。不是桥本身的声响。是桥的周遭,那个世界里,一种持续不断的、有节律的敲击。像无数人在同时轻叩桌案。极轻。极密。昼夜不息。她不知那是甚么。可她把它画下来了。
画院里无人发觉。白日里,她在画院临《瑞鹤图》,临《清明上河图》,临《溪山行旅图》,临一切合乎规制的作品。待诏们夸她用笔愈发稳了。赵不尤说她“渐入里手堂奥”。她自个儿知道,她不过是将所有的气力都用在压住那些颜色上了。
夜里,她跪坐在画案前,打开阿娘的旧木箱,画那些不该存在的颜色和形状。
铜锁是头一个发觉的。
那日薄暮,画院落了锁。苏真真以为铜锁己走了。她从木箱里取出那幅墨色的桥,铺在案上,看了许久。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铜锁的脑袋探进来。“真娘姐姐,你忘了——”他顿住了。他看见了那幅画。
苏真真来不及藏。铜锁走进来。立在画案前,看着那座钢铁的桥。看了许久。他十五岁,是画院的杂役小厮,每日的勾当是研墨、洗笔、跑腿、打扫。不曾学过画,也不懂画。可他立在那幅画前,没有动。
“姐姐。”他道,“这是甚么?”
苏真真没有说话。
铜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苏真真万没料到的话。
“它像是在跳。”
苏真真抬头看他。铜锁搔搔头。“说不上来。就是……像里头有东西在动。”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指着画中桥身的一段留白。“这里。在跳。像脉搏。”
苏真真低下头,看着那段留白。那是桥的正中。钢铁骨架最密的地方。那些她不曾刻意画出的留白组成的那行笔画,就在那里。她画的时候,不知那是甚么。可铜锁说得对。它确然在“跳”。那是她从桥上感觉到的那个人的心跳。
“铜锁。”她道,“你觉着,好看么?”
“好看。”铜锁道,“就是……叫人有点想哭。”
他搔搔头,像觉着自个儿的话古怪。“我也不知为甚。明摆着是一座桥。铁做的桥。可看着它,心里就发酸。”
苏真真把画卷起,放回木箱。
“姐姐,你日后当了大家,这些画能不能留一幅给我?”
苏真真看着他。铜锁的眼睛极亮,灰扑扑的脸上有一种她从不曾在画院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评判。是单纯的、不曾被规训过的“喜欢”。
“……好。”她道。
铜锁笑了。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那幅桥——它有名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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