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盖聂与玄机的交谈

夜郎王庭·偏殿·三日后

三日的休整，让所有人都缓过了一口气。

扶苏的毒已解了大半，虽仍有些虚弱，但已能下地行走。

孟安的左臂也恢复了知觉，只是偶尔还会有些酸麻，御医说那是毒气残留，再调理半月便可痊愈。

玄机被关押在王庭地牢中，由章邯的亲兵日夜看守。

没有人能接触他，也没有人能救他出去。

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夜郎大臣，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争先恐后地向扶苏表忠心。

只不过，扶苏没有处置他们，只是将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留待日后清算。

阿谷在献药失败后被收押。

审讯中，他供出了更多关于玄机在夜郎的布局——哪些部族被收买，哪些商路被控制，哪些官员被拉拢。

章邯一笔笔记下，越记越是心惊。

“殿下，”

章邯捧着那厚厚一沓供状，面色凝重，“玄机在夜郎经营三十年，根基之深，远超末将想象。若我们这次不是误打误撞逼他主动摊牌，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

孟安接过供状，一页页翻看。

“误打误撞？”

他摇头，“章邯，这不是误打误撞。这是玄机自己选择了收网。”

章邯一怔：“殿下是说……”

“他若真想杀我和扶苏大哥，我们早就死了。”

孟安放下供状，语气平静，“刺客能进到寝宫行刺，就能进到榻前割喉。他们没用刀，用的是毒，而且是有解药的毒——这说明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杀人。”

“那他们图什么？”

“图的是一个‘乱’字。”

孟安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郎乱，秦军必来平乱。秦军一到，玄机就可以浑水摸鱼——或趁机除掉扶苏大哥，嫁祸给乱党；或趁机收编各部，壮大自己的势力。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而我们在夜郎中毒，更是一石二鸟。”他继续道，“若我们死了，咸阳必乱，玄机可以趁乱而起；若我们没死，也会把矛头指向玄机，逼他提前摊牌——而他，早就准备好了摊牌。”

章邯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玄机在操控？”

“是，也不是。”

孟安转过身，“他操控了夜郎这边的事，但咸阳那边的事，他操控不了。”

“咸阳？”

“吕家。”

孟安道，“玄机与吕家有联络，但吕家不是他的棋子。吕家有自己的算盘，不会完全听他的。所以当他发现局面失控时，他能做的，就是把解药交出来，然后束手就擒。”

章邯不解：“他为什么要束手就擒？他完全可以跑。”

“跑？”

孟安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他能跑到哪里去？夜郎是他的根基，他若跑了，三十年经营毁于一旦。况且——”

他顿了顿，“他跑得了吗？盖先生在此，天下谁人能逃？”

章邯看了一眼旁边静坐的盖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玄机？”

“带回咸阳。”孟安道，“父皇想见他。”

章邯一怔：“陛下要见他？”

“父皇一直在查当年宗亲们的事。”

孟安的声音低了下来，“玄机——或者说嬴成——是最后的线索。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他走回案前，将那些供状收好。

“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回咸阳。”

“诺。”

章邯领命离去。

孟安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久久没有说话。

夜郎王庭·地牢·同日傍晚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玄机坐在角落里，背靠石壁，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在禅定。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铁栅外停下。

玄机睁开眼，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盖聂。

“剑圣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送我上路的？”

盖聂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他在玄机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殿下明日启程回咸阳。”

盖聂道，“你跟我们走。”

玄机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料。

“那家伙想见我？”

“是。”

玄机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三十年没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

盖聂没有说话。

“剑圣，”

玄机忽然问，“你说，他会杀我吗？”

盖聂想了想：“我想，会吧。”

玄机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

“那就好。”

他轻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到底会怎么处置我。杀了我，是最好的结局。就怕他让我活着——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毁掉。”

盖聂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后悔吗？”

盖聂问。

玄机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低声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到底就是了。”

他抬起头，看着盖聂。

“剑圣，你杀过很多人吧？”

盖聂没有说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杀的那些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你一剑下去，夺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还有他身后的一切。”

盖聂依旧没有说话。

“我以前没想过。”

玄机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自己在做‘正义’的事，所以杀人也好，用毒也好，都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现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正义不正义？不过是各自为各自的理想拼命罢了。我输了，所以我成了阶下囚；我若赢了，我就是‘拨乱反正’的英雄。”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盖聂终于开口：“你输了，不是因为成王败寇。是因为你选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玄机一怔。

“控制百姓，用毒药暗杀政敌，用阴谋诡计挑拨离间——”

盖聂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这条路，无论输赢，都是错的。”

玄机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道：“剑圣说得对。”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盖聂站起身，走出牢房，锁上铁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