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降噪

老街的铺面是一溜青砖平房，民国时建的，原先是粮仓，后来改成了各样小作坊。秦知非的工作室在街尾，隔壁是一家手工皮具店，再隔壁是一家旧书店。沈书遥的工作室在街中段，夹在一家剃头铺子和一家包子铺中间。

门面极小，橱窗里搁着一台老式模拟合成器，落满了灰。门头上没有招牌，只一张用马克笔写在硬纸板上的字：有声。

那日秦知非路过，纯是包子铺排队太长，他往旁边挪了几步。然后便听见了那声尖啸。

不是采样器里放出来的，是沈书遥自个儿在调。她蹲在合成器前面，耳机戴了一半，手指在一个旋钮上来回拧。每拧一回，那声尖啸的频率便偏移一点——可总也调不到她想要的位置。

秦知非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是想把地铁轮缘摩擦钢轨的那声尖啸，调到与采样完全一致的频率。她的耳朵己能分辨到三个赫兹以内的差异，可再往下，便超出了她的听觉阈值。

秦知非叩了叩门框。沈书遥回过头。她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沾着焊锡的痕迹。

“你那采样的原频，比你如今调的，低两个赫兹。”

沈书遥摘下耳机。“你怎么晓得？”

秦知非没有答怎么晓得的。他道：“你把低频部分衰减三个分贝试试。不然整栋楼的老鼠都要搬家了。”

沈书遥愣了一愣，然后笑了。她把旋钮拧到他说的位置。尖啸的锐度立时降下来，像一把刀的刃口被磨钝了一丝。不刺耳了，可筋骨还在。

“多谢。”她道，“你是隔壁的？”

“街尾。”

“那家声学工作室？”

“嗯。”

沈书遥站起来，把手伸过来。“沈书遥。做配乐的。”

“秦知非。”

两人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有松香和焊锡的气味。

那日过午，秦知非在沈书遥的工作室里待了两个小时。她正在配一部独立电影，导演要整部片子只用“城市噪音”做音源。地铁。公交报站。空调外机。电梯到站提示音。她把所有素材切成碎片，用模拟合成器重新拼贴。秦知非帮她调了七段采样。每回他拧旋钮的时候，沈书遥都在旁边看着。

不是看旋钮。是看他的手。

他调完最末一段，抬头。窗外的天色己暗了。

沈书遥靠在合成器旁边。“你听东西的样法，与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哪里不同？”

“旁人听声音。你听声音里头。”她顿了一顿，“像听一个人的心跳。”

秦知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沈书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下回有调不准的采样，还能找你么？”

“……可以。”

他推开门。老街的路灯正在亮起来。包子铺门口的蒸笼还在冒热气，白的水雾被灯光映成暖金色。他不知那颜色叫甚么。可他的手记得——在极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用同样的颜色，画了一盏灯。